卷四百二十 列傳二百七

○韓超 田興恕 曾璧光 席寶田
韓超，字南溪，直隸昌黎人。道光十四年，副貢。二十二年，天津治海防，
超詣軍門獻策，事平，獎敘州判。尋以府經歷揀發貴州，歷署三角屯州同、獨山
知州。獨山多盜，號難治。超募勇訓練，用土民為鄉導，擒其渠。胡林翼守黎平，
深倚重之，言之巡撫蔣霨遠，超由是知名。
鹹豐元年，烏沙苗倡亂，超從林翼進剿，馳風雪中，先後斬獲數百人，餘黨
悉平。論功，以知縣用。二年，署清江通判。知黔將亂，捐俸豢勇士八十人，練
成勁卒。四年，獨山土匪結粵匪內犯，超率兵練迎擊，分軍出賊後，攻其不備，
擒賊首楊元保，復深入廣西南丹州境，擊諸匪平之，加同知銜，賜花翎。桐梓匪
楊鳳竄永寧，合黔西匪王三紥巴連陷數城，圍遵義，超馳至，敗賊南關，陣斬王
三紥巴，立解城圍。復追敗諸葛章司河，擒楊鳳斬之，餘黨盡殲，擢知府。五年，
苗亂蔓延，超馳援台拱，解黃平、平越圍；轉戰至施秉、鎮遠，賊塹山斷道，以
阻官軍。超以孤軍馳突其間，大小數十戰，補石阡知府。
超性剛直，有膽略，每與上官爭執是非，上官責以剿賊而靳其餉，飢師轉戰，
往往求協助於鄰省。四川總督駱秉章、湖北巡撫胡林翼交章論薦，侍郎王茂蔭亦
疏薦之，詔下巡撫問狀，以道員記名。九年，授貴州糧儲道。時苗、教各匪連陷
諸郡縣，駐軍工卩水汛，扼其中，使苗、教不得合，且遏其下竄湖南之路。賊出
全力撲之，超約楚軍夾擊，賊大潰。剿思州響鼓坪，施秉土地坪，鎮遠金鼎、
鋒嚴、唐家營諸賊巢，擒賊目張東山、歐光義等，鎮遠所屬皆平。
民團舊以十戶養一壯丁，超因其意稍變通之，官募士而民輸糧；又籍叛產分
授降眾、流人，以田代餉；行之二年，得兵三千人。自軍興，協餉不至，地方官
吏爭抽取釐金以為補助。超建議釐金統一，一抽之後，不復再抽，商無滯累，餉
用差給。十年，命幫辦貴州剿匪事。十一年，署按察使。提督田興恕疏陳超前後
戰功，加布政使銜，賜號武勇巴圖魯。詔予二品頂戴，署貴州巡撫。田興恕方以
欽差大臣督辦軍務，超久在行間，亦以肅清全黔為己任。
同治元年，田興恕罷，乃命超辦理防剿事宜。時尚大坪、玉華山兩處為賊巢，
遵義、安順、思南、大定、銅仁、石阡諸府所在皆賊，五月，回匪陷興義，雲南
叛回潰勇擾境，粵匪亦由川竄至正陽、廟堂並桐梓、松坎諸地。超令總兵吳安康
進剿，用內應夜縱火攻破賊巢，擒匪首倪老帽斬之，出難民二千餘人。六月，閔
家場踞賊糾集苗、教諸黨偪江口，天柱匪首亦糾合土匪攻陷縣城，分股竄湖南晃
州廳、高寨，陷工卩水、青谿兩城，謀截楚軍糧道。超令總兵羅孝連、道員趙國
澍進攻安順仲匪，夷其壘，擒斬賊酋韋登鳳等。尚大坪賊復約苗、教分掠江內，
超令孝連斷其歸路，國澍等馳軍迎擊，復令副將趙德元出冷水河、梯子岩進襲尚
大坪，立破之，卬水汛城同時克復。進平玉華山賊巢，攻拔瓦寨，復天柱縣城，
特詔嘉獎。道員鄧爾巽、總兵李有恆，破王家苗寨、夾馬洞諸賊巢，獲其酋李玉
榮等。黃、白號，教匪竄遵義，知府李德莪擊破之於三台山，奪五里坎諸隘口。
副將周宏順進攻石阡，毀老王賊巢，諸就撫。
石阡、銅仁苗匪攻毀鎮遠營壘，工卩水戍軍亦潰，遂南掠松桃，北攻天柱。
湖南援師至，賊始引去。詔斥超專恃援軍，有負疆寄。雲南方議撫回，巡撫徐之
銘咨會停剿，而回匪益恣，竄陷安南、興義，分擾郎岱、永寧、歸化，詔原其誤
信撫議，免議處。石達開自川回竄，分三路，一走遵義，一走黔西，一走桐梓。
遣沈宏富、李有恆、余祖凱擊之。田興恕以教案獲譴去官，黔軍益單。二年，乞
病回籍。光緒四年，卒於家，年七十有九。詔念前功，賜恤，謚果靖。貴州請建
專祠，並附祀胡林翼祠。
田興恕，字忠普，湖南鎮筸人。年十六，充行伍，隸鎮筸鎮標。鹹豐二年，
從守長沙。賊屯湘江西岸，軍中募敢死士夜驚賊營，興恕請行，夜浮小舟往，潛
燔賊營，賊騎數百追之，泅水免。巡撫駱秉章奇之，委充哨官。五年，從克郴州。
六年，領五百人號虎威營。從蕭啟江援江西，克萬載、袁州。七年，戰上高英岡
嶺，深入被圍，左手受創，亡馬，步戰，他將馳救，得免。是役以少擊眾，斃賊
千數。進攻臨江，掘地道轟城，先登，再被創，賊死拒未下。援賊大至，啟江議
暫退，興恕不可，曰：“兵在精不在多，原為前鋒。”率所部直貫賊陣，賊張左
右翼圍之，後軍望見興恕旗指東麾西，賊皆披靡，夾擊，賊大敗竄走，遂復臨江。
八年，克崇仁、樂安、宜黃、南豐，積功至副將，加總兵銜，賜號尚勇、摯勇兩
巴圖魯。
貴州苗、教匪熾，黎平府被圍久。興恕奉檄赴援，至即攻破賊營，連戰三日
而圍解，進克古州、永從，署古州鎮總兵。九年，石達開圍寶慶，興恕率四千五
百人赴援，扼九鞏橋，無日不戰，歷月餘，糧藥將罄，選死士欲以一戰決勝負，
會李續宜援軍至，內外夾擊，毀附城營三，連日攻下，勢如破竹。達開竄廣西，
遂移軍靖州防黔邊，命署貴州提督，督辦貴州軍務，增軍盈二萬。十年，道銅仁，
取印江，分軍略思南、石阡，進克貓貓山賊巢。
石達開由廣西入貴州，連陷數縣，省城大震。巡撫劉源灝趣赴援，興恕奏言：
“黔省上游道路分歧，賊若以一軍擾黔，一軍入蜀，道遠兵單，斷難兼顧。已檄
韓超防鎮遠，沈宏富守湄潭，劉義方進松桃，臣駐石阡，居中調度。賊如上竄，
則親會川軍以攻之；窺楚，即馳還靖州。”時興恕已實授提督，詔授欽差大臣，
命援省城。師至，部署省防，督軍赴定番迎剿，賊棄城而走。
十一年，兼署巡撫。時回、仲、苗、教諸匪分擾，上下游幾無完土。興恕分
兵援剿，戰屢捷。招撫匪首唐天佑、賈福保、陳大六、柳天成等，克復歸化、荔
波、定番、廣順、獨山諸城，疏通驛路，軍威漸振。興恕年甫二十有四，驟膺疆
寄，恃功而驕，又不諳文法，左右用事，屢被論劾，乃罷兼職，以韓超代之。
同治元年，罷欽差大臣。會法國教士文乃爾傳教入黔，因事齟齬，興恕惡其
倔強，殺之，坐褫職，赴四川聽候查辦。經遵義旺超，值雲貴總督勞崇光為賊所
困。興恕驟馬沖入，大呼：“田某在此！”賊驚潰，翼崇光出。尋論罪遣戍新疆，
行至甘肅，總督左宗棠奏請留防秦州。十二年，釋歸。光緒三年，卒於家。
曾璧光，字樞垣，四川洪雅人。道光三十年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記名
御史。入直上書房，授恭親王奕、醇郡王奕譞讀。鹹豐九年，出為貴州鎮遠
知府。同治元年，署貴東道。二年，剿平銅仁踞賊蕭文魁，賜花翎。雲貴總督勞
崇光薦其才，迭署糧道、按察使、布政使。
六年，予二品頂戴，署貴州巡撫。七年，實授。貴州地瘠亂久，北境接四川，
東境接湖南，軍事悉倚鄰援，本省餉既艱窘，將多驕蹇。總兵林自清劾罷後，戕
興義縣令，率所部萬人擾川境。八年，璧光密遣提督陳希祥擒斬之，令吳宗蘭剿
青山餘匪，克普安、安南。時席寶田軍已由東路進規台拱，省城附近諸匪糅雜，
出沒無常。九年，周達武調任貴州提督，率川軍至貴陽，漸次勘定。自軍興鄉試
久停，至是年始補行，人心益定。與達武議增兵扼要駐守，令道員蹇誾破遵義賊，
擒其酋吳三；令提督劉士奇克都勻，殪其酋吳章。
十年，令提督鍾有思等進剿上游，克永寧、威寧，下游諸軍擒悍賊潘得洪，
收復八寨等城。又收復上江、下江、三腳各城，平上游鎮寧、歸化賊巢，殪永城
踞賊侯大五，斬郎岱金家硐踞賊金大七，盤江北岸肅清。又破畢節、威寧諸匪，
清八寨、三角餘賊，毀其巢。令總兵何世華擊斬安南賊酋潘麼，進克貞豐，西路
悉平。十一年，周達武率所部會楚軍定苗疆，詔嘉調度有方，予優敘。
十二年，會滇軍克新城老巢，全省肅清，加太子少保、頭品頂戴，予雲騎尉
世職。尋新城防軍索餉譁變，匪首何玉亭攻新城，遣其黨黎正關攻興義，分軍
馳剿，捕誅其渠，事旋定。光緒元年，卒於官，追贈太子太保，依總督例賜恤，
諡文誠。四川、貴州請建專祠。
席寶田，字研薌，湖南東安人。諸生。鹹豐二年，率鄉團殺賊，復縣城，獎
敘訓導。六年，劉長佑援江西，招參軍事，遂從轉戰，積功累擢同知直隸州。九
年，石達開由廣西犯湖南，寶田從解寶慶圍，擢知府。十年，駱秉章令募千人號
精毅營，防湖南邊。廣東賊犯郴州、桂陽，擊走之。同治元年，石達開復由廣西
入境，連敗之於黔陽，克來鳳，以道員記名，加按察使銜。
二年，粵匪黃文金大舉犯江西，命提督江忠義赴援，寶田副之，戰饒州桃溪
渡，大破之；又迭破之於湖口、洋塘、石門、青山橋，賊引去，趨池州，圍青陽。
寶田襲石嶺，破賊卡，分軍遮其前，命水陸夾擊，文金遁走，遂解青陽圍，累功
賜號業鏗額巴圖魯，加布政使銜。江忠義卒於軍，寶田代領其眾，留防江西。三
年，李世賢、黃文金複合犯江西，將以遙掣江寧之師，寶田逆擊白沙關，奪梘橋
要隘，鈔擊於大濟關、泥嶺關，賊竄山谷，復金谿，以按察使記名，授雲南按察
使。
時楊岳斌初至江西督辦軍務，檄寶田援南豐，坐遷延被劾，降知府，留軍。
會大軍克江寧，群賊擁洪秀全子福瑱逸出，由開化犯玉山，走瀘溪，寶田邀擊於
新城，進至石城楊家牌，擒洪仁玕、洪仁政、黃文英等。福瑱匿山谷中，捕得之，
檻送南昌，伏誅。詔復寶田原官，予雲騎尉世職，賜黃馬褂，授貴州按察使。時
餘賊汪海洋等走廣東，四年，寶田自平遠邀擊，降萬餘人，又扼鐵石嶺，降者二
萬，諸軍合擊於嘉應州，全數蕩平。論功，江西軍以寶田為第一，詔以布政使記
名，遇缺題奏。軍事既定，請回籍終養，允之。
貴州苗、教諸匪構亂十有餘年，東路素倚湖南援軍，自粵匪平後，議大舉剿
平。先是授兆琛為貴州布政使，偕總兵周洪印率師往，積歲無功。李元度圍荊竹
園，亦久不下。巡撫李瀚章、劉昆先後劾罷兆琛、洪印，元度亦鐫級，薦起寶田
招集舊部萬人入貴州，總統東路諸軍。
六年冬，進軍石阡，荊竹園為教匪老巢，寶田審視地勢高峻，匪砦環列，惟
北面平夷可掩入。七年元旦，進攻，部將黃元果先登，諸將肉薄壘下，一日平十
八砦，克荊竹園，擒斬匪首蕭桂盛、何瑞堂，其旁三十六砦相繼攻下。捷聞，被
珍賚。夏，進規寨頭。寨頭為苗疆門戶，諸苗帑賄資糧所萃，連拔東西三屯，陣
斬苗酋桂金保，破援賊張臭迷，攻下台笠、丁耙塘諸砦，遂克寨頭。分軍克天柱，
斬其酋陳大六。
會丁繼母憂，回籍治喪，提督榮維善暫領其眾，尋詔奪情趣赴軍，進gong6*台拱。
台拱苗最強，踞清江、鎮遠二城為犄角。寶田請增兵萬人，按察使黃潤昌、道員
鄧子垣領之出晃州為北路，寶田自當南路，令榮維善用雕剿法，轉戰山谷間，破
諸苗砦，漸近鎮遠。潤昌、子垣由思州進攻鎮遠府城，克之。八年二月，維善連
破董敖、公鵝兩隘，遂克清江廳城。兩軍合趨黃飄，山地狹峻，人行頂趾相接，
遇伏。維善軍疾行先出險，潤昌軍誤以為陷伏中，爭道相擠，為賊所乘，潤昌、
子垣皆戰歿。維善聞變，率二百人馳救，被圍，為苗所擒，遇害。於是苗氛復熾。
張秀眉犯巴冶，寶田親督軍擊走之，進克稿米，令龔繼昌、蘇元春破苗寨，
擊走張臭迷等，分軍守鎮遠、施秉。時以寶田軍苦戰年餘，尚未深入，議罷其軍，
劉昆仍主專任，復增兵萬人，分三路進。九年，會攻施洞，克之。苗走九股河，
白洗苗來援，擊敗之。進gong6*台拱，破革夷諸砦，薄台拱城下，苗棄城走，克之，
加頭品頂戴。進軍九股河，分別剿撫，凡平黑苗砦二百餘所。雞講、丹江苗皆請
歸化。十年，進攻凱里，一鼓而下。苗潰走雷公山，麕眾六七萬人，黃茅嶺、雷
口坪、九眼塘、燕子窩諸寨皆絕險，寶田督諸軍冒暑入山，合擊張臭迷，斬馘三
萬，燔其廬舍，剿洗一空。駐軍施洞口，寶田遽病風痺，乞假醫療，命部將龔繼
昌、蘇元春、唐本有、謝蘭階分統其軍。軍事進止機宜，仍稟命於寶田。
十一年，三路進兵，凱北以北悉定。合攻烏雅坡，諸酋皆在，以長圍困之。
迭戰，斬九大白、岩大五於陣，先後降者數萬。四月，擒張秀眉、楊大六、金大
五等，檻送長沙，伏誅。張臭迷先逸，捕得戮之。諸酋或降或斬，無脫者。苗疆
平，詔晉寶田騎都尉世職，家居養疴。光緒十二年，詔以寶田前擒洪福瑱功，命
曾國荃繪其像以進。十五年，卒，贈太子少保，優恤。原籍及江西、貴州建專祠。
論曰：貴州之匪，總名有六：曰苗匪、教匪，曰黃號、白號，其小者曰槓
匪、仲匪，其他濫練、游勇、逆回、悍夷，揭竿踵起，不可悉數。始於鹹豐四年，
無兵無餉，不能制也。韓超有辦賊之才，久屈下僚，事權不屬。田興恕入黔，兵
威始振，超亦驟起，未久相繼去。張亮基治黔數年，亦僅補苴。中原大定，曾國
藩乃議以湖南兵力、餉力為平黔根本，而駱秉章亦令劉岳昭剿黔北以保川邊。後
專倚席寶田，戡定苗疆。自周達武以川兵、川餉濟黔之不及，曾璧光賴之以竟全
功。蓋閱二十年而後大定。古云：“蠻夷之人，先叛後服。”蓋以地勢使然。然
使若韓超者早膺疆寄，其延禍或不致如是之甚。弭亂之道，在得其人，用人之道，
必盡其才，固古今不爽者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