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傾15度

母親有個習慣，就是飯後散步。每天晚飯後，她會走到小區的廣場上，去聞一聞花草的清香，聽一聽小蟲的鳴叫。

很久很久以前，我是每天陪母親出去散步的。母親總是走在我的左手邊，我走在她的右手邊。母親總是右傾約15度牽著我的手，領著我走，她乾燥而溫暖的掌心傳出的熱量熨貼著我冰冷的手心，很舒服。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再也沒有和她一起散步了。我總是說我沒有時間，卻忽略了她眼中流露出的那種情緒。

一天吃完晚飯，母親照例說她要去散步，問我和不和她一起去，我埋首於書堆中，頭也不抬地回絕了。母親默然半晌，然後輕輕帶上門，走出去了。心裡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我選擇了忽略。一抬頭，看見母親正從窗下走過，昏黃的路燈燈光打在她背上，我第一次發現那個曾經高大得可以為我扛起一切的母親竟是如此瘦弱。她穿得很單薄，秋風使她有些瑟瑟發抖。那一瞬間，我有些心疼。我想，明天我會陪她出去散步的。

第二天，我等著母親來問我要不要和她一起去散步。出於某種可笑的理由，她進來時，我故意裝出一副忙碌的樣子。母親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便轉身輕輕帶上門走了。我追出去，有些慌亂地說：“媽，我和你一起去！”她轉過頭來，有些不敢相信。我看著她欣喜的神情，慶幸自己做對了選擇。

我們並肩走在昏黃的路燈下。母親走在我左邊，我走在她的右邊，我們緩緩前行卻又保持距離，都想開口說話卻又都小心翼翼。我轉過頭看母親的臉，那是一個步入中年的婦人的面容，平和而安靜的表情，嘴角噙著一絲令人安心的笑意，路燈給她的臉打上了一層柔光。我低下頭，無意中看到母親那曾令我溫暖的手，因為冷而縮了起來。我想像母親那樣，左傾15度，握住它們，於是，我伸出手去，一時間卻又慌忙縮了回來，站在原地。母親也停住了腳步，有些隨意地說：“你都長得比我還高了。”我一愣：是啊，我已比母親還高了！想到母親昨天孤單而又瘦弱的背影，我再一次伸出手。這一次，我毫不猶豫地，左傾15度，握緊母親冰冷的手。

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長大是一個從被別人照顧到學會照顧別人的過程。

我們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