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杭的失火記憶

前幾天，上下杭民國青樓“杏花天”失火燒毀，勾起了一家人關於上下杭的失火記憶。我的外婆家在上下杭一帶，在童年的記憶里，最深刻的就是火災。

外婆家位於上下杭的“小橋頭”，外公外婆靠在河邊替人洗衣為生。這裡是一大片連排木板房，一排排靠得近，以至於巷子十分狹窄，只要跨一大步，就可以踏到對門鄰居的房前。這也為發生火宅時消防車無法及時進入巷道深處埋下隱患。

火災的記憶幾乎伴隨著媽媽從小到大。她還記得，火災常是半夜裡驟然起來的。有一回，隔壁鄰居家著火了。待到一家人驚醒過來的時候，房子裡滿是濃煙，處處嗶剝作響。一家子倉皇逃到街上，卻發現我的大姨、二姨不見了。外公外婆急忙沖回去找。這時，樓梯已經開始著火，他們找到二樓，怎么呼喚都聽不見回答，正在傷心欲絕之時，外婆在火光中瞥見了躲在床下的、瑟瑟發抖的姐妹倆。外公外婆花了大力氣才拖出她們，剛抱出大門，房子轟然向內坍塌下來。全家人摟著哭泣起來。那時正值寒冬，一家人全穿著襤褸單衣，身無分文，茫然四顧，左右鄰居個個都是蓬頭垢面，倉皇失措。

這次過火數十家，由政府統一安置到附近國小禮堂食宿，統一發放棉服，一日三餐派送粥和鹹菜。在禮堂里住到春天暖了，又住到酷熱難熬的夏天，忽然有一天，學校廣播喊：“去領樹！去領樹！”於是，每家每戶領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份木材。

“你們怎么搭起房子的？”我問。

媽媽記不起怎么再次在廢墟上搭起木房子：“大約是政府派工人來建的吧。”不過媽媽記得，這次搭起的木房子，沒隔幾年又被大火燒毀了。

那次，火是從隔壁巷子的那頭蔓延過來的。一家人來得及收拾些細軟帶出去。正在手忙腳亂時，媽媽卻哭喊起來，非要上廁所不可，她纏著外婆不放，外婆只好提起馬桶躲到角落讓她解手。這么一耽擱，火勢又吞沒了幾戶人家，漸漸逼近了。一家老小將箱子細軟等能帶出去的東西放好，站在路邊眼睜睜看著濃煙淹沒房子，接著火苗躥出來。房子塌下去的那一刻，全家人再次放聲大哭。

天亮後，一家人打開箱子準備盤點一番，卻愣住了：箱子裡只放著一條長長的粗繩。這是怎么回事？最後外婆回憶起來，因為擔心失火，鄰里曾相互告誡：一定要準備一條結實的繩子方便紮起家當抬出去。外婆銘刻在心，時時不忘這條繩子。失火時她過於緊張，竟然將箱子裡的衣物全部拋出，將繩子放進箱子鎖好，帶出去。外婆再次傷心地痛哭起來。她和外公都是底層勞苦百姓，這樣一次又一次毀滅性的打擊，讓他們屢次瀕臨絕望，但頑強的他們一次又一次堅韌地挺了過來。

後來又經歷了幾次火災，到我在這座木房中長大後，我也開始“聞火色變”。記得有一次，起火點在距離外婆家幾條巷子之外，又是白天，舅舅喊來了單位同事，表哥也喊來同學，大家齊心協力將房子裡的東西全部搬到外面的街邊，甚至，連家裡的大門門板都卸下來扛走。可是，這回，大火沒有燒到家裡來，隔了幾戶人家火勢漸小，在一堵磚牆前止住了。我們看著堆滿街邊的家什，開始發愁怎么再搬回去……

這好像是最後一次關於火災的記憶，不久之後，一家人搬到新村里住了。表哥說：“終於不要再怕‘嗚哇哥’叫了。”“嗚哇哥”是福州話，指消防車。隨著福州拆遷改造的進程，這些木房子將漸漸消失。走在上下杭，聞到房子裡散發出的陳年木料氣息，我會深深吸一口氣，在心胸間變出童年的種種聲音、光影來。這種味道，可能也是屬於老福州的味道之一吧，到最後，總是會消失掉的。